2014年8月18日 星期一

旅遊心得:甘肅.青海.新疆

穿梭於兩個中國,從生活習慣與家鄉存有很大差異的地方旅行回來後,想起途中所見所思,與現在的日常情調,反差大到難以融合,彷彿新疆青海甘肅的景觀都只是夢幻般的,而原本在三年級已經逐漸放下對大陸研究的關注,最近也開始重操舊業了XD



其實臺灣跟我這次去的三個省份,東南跟西北,相距數千公里,只有語言文字是相同的,其他則不論是飲食、宗教、時空尺度、社會制度、政治、電視節目、住宅、地景、氣候等等都可謂南轅北轍。最顯著的差別大概是空間的尺度了,台灣整圈繞下來約莫一千公里,而光是四天青海湖環行的里程數就超過一千五百公里,更遑論蘭州到烏魯木齊的火車要做整整一個晝夜。

我覺得台灣跟大陸人民在思維上最大的差別就是這種空間感。我常常覺得從台北回家,要先走到車站坐七十分鐘火車,還得轉乘公車,實是非常不便,因此每次都會把時間算得很精準,不容許絲毫失誤;而在大陸,這次所有搭乘的火車都發生延誤,蘭州站甚至延誤了一個半小時、巴楚站還聽到列車人員說前面大雨沖垮鐵道,火車"沒點了"(某位乘客還跟我說那裏有時一刮大風,可能火車停了兩三天都走不了),對我那麼習慣短程火車、精準掌握時間的人而言(只在兩年前搭過一次烏魯木齊到西安的長途列車),這種訊息很恐怖,聽到會有點慌,因為在台灣根本無法想像,畢竟就算鐵路出事,大部分地方都有便利的公路交通可替代,而大陸,如果換成公路,可能只會更慘;而我當下則面臨隔天的班機可能搭不上的風險。

在交通上與生俱來的限制,搭配西北與東南的時差(一到兩小時),形塑了不同的生活習慣。舉例而言,西北人說十五分鐘就能到的地方,可能要半個小時才能到;新疆人生活的作息大約是從中原標準時間早上十一點開始,到晚上十一點則是夜生活的濫觴(我在喀什聽了整晚的維語歌唱)。我也相信時空尺度的不同會深深影響人們某部分的思維邏輯。

另一個值得說的是宗教、族群與歷史的差別。台灣人對於宗教,基本上是逢神就拜(此專指佛道,像是伊斯蘭教沒有具象的神,一般人就難以參拜;另外有些需要還願的一般台灣人也不會輕易地拜),並沒有明確的宗教分野,比較常態的族群衝突都是建立在省籍意識與國家統獨問題的基礎而來;反觀西北各省,宗教分野相當明確,佛教、藏傳佛教、伊斯蘭教以及道教等等,剛好在這裡形成一個交會地帶,而且不似台灣這般佛道合一,各教派有相當虔誠的本體信仰(特別是伊斯蘭教及藏傳佛教,對於特定族群而言就是與生俱來的),伴隨宗教分際而來的,就常常是族群分際,這種"族教"現象在台灣幾乎看不見。

西北各省除了因為是自古中原對外交流的孔道而匯集眾多宗教外,也是眾多民族的聚居地,而除漢族外,較具有人口規模的幾個民族,都有宗教的歸屬,例如回族、維族信奉真主阿拉;藏族、蒙族皈依藏傳佛教。照理來說,這樣的氛圍最可能發生衝突的地點,應該是族群和宗教最為多樣、最為複雜的地區(青海、甘肅),而較為單一的地方會比較穩定,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雖然在西寧聽到了漢族計程車司機對回族司機的諸多批評,但回漢分際並不如更西北的新疆之維漢之間來得那麼涇渭分明,我覺得這與歷史和生活文化有關。

歷史上,西北各省在嘉峪關之內多為中原王朝領土(甚至往西推的玉門關也可視為邊界),因此在關內的甘肅、青海、四川等地的少數民族,文化上受到漢族影響甚鉅,包含建築、飲食、文字等等。反觀新疆,自古並非中原王朝能直接統治的領土,文化上的獨立性很高,而且種族輪廓、膚色較接近中亞,另有自己獨特的文字語言系統之外,穿著飲食習慣也與中原大不相同(例如維族亮麗的幾何服飾、髮型、新疆饢餅、特殊樂器以及音階等),可別忘了清朝將新疆收入版圖是康雍乾三帝經過了一系列戰爭與平亂才達成的;在宗教信仰方面,新疆也是史上大規模由佛教轉為伊斯蘭教的著名地區(時間約在唐宋變革期及之後數百年內),對於風俗習慣影響甚大,因此不可忽略新疆的"異國性"要遠遠大於甘、青兩省,這似乎也是新疆一個多世紀以來衝突的部分背景。(可參考"伊斯蘭在新疆發展簡析"http://www.mtac.gov.tw/mtacbook/upload/09207/0701/6.pdf )

而社會制度影響人民的思維以及行動結果,對於制度主義的支持者而言,更是毋需多言的前提了。大陸在民國38年後,由於中共統治的意識形態以及治理模式相當不同於國民政府時期,包括經歷農業集體化、政治上反右鬥爭(其實集體化的成果也是鬥倒了機械化的體現)、共產狂潮、統治集團鬥爭公開化、文革、平反、改革開放等深刻的事件,對於大陸人民而言,與民國初年紛亂但較自由的局面呈現極端的對照,可說是一種對人民的公共生活、公民想像的徹底重構。在改革開放後,大陸逐漸進入後極權資本主義發展國家的軌道(這是引用吳玉山老師的看法),一方面強調資本的積累與發展,一方面統治者也在各個角落持續監控社會與人民,這樣的制度環境,其實使得一般人民的生活,充滿了很緊張、很有壓力的氛圍。過往的收入模式根本無法應付大量社會福利給付逐漸邁向市場化的現實,特別是就學、就醫、購房等必須的事項(例如在就學供給比較不足的城市,沒有好幾萬人民幣以上是很難的),因此,大量人民移往沿海以及各地去釋放包袱、尋找機會,或者比較大略的說,是打零工,我們在甘肅南部夏河縣遇到的包車司機就是帶著孫女的爺爺奶奶,兒子媳婦都在外打工。我覺得中共作為後極權資本主義國家的統治者,要思考的重點應在於如何使極權時代的人民生活保障,在資本主義化的社會中不至於劇烈變動。

回到旅行本身。整趟旅程,前兩周在甘肅青海時,肚子和胃比較不舒服,可能剛到西北水土不服,而在出發往新疆的前夕又開始感冒,使得最後兩周依然在生病。但西北旅遊的特點可不只水土不服而已,氣候方面晝夜溫差頗大(甚至可到攝氏二十度)、空氣也比較乾燥,這些都還可以,最顯著的就是景點與景點間的距離十分遙遠,交通時間極長,並且除青藏高原外,途中多為半乾燥或乾燥的荒涼地貌,往好處來想,相當適合思考人生。

原本心裡有些放不下的羈絆、對未來的不確定以及對人生想法的不夠踏實,在數百個小時的車程中,自然而然地思考了許多。一般聽到的"流浪"與"放逐"是很多人到邊疆或國外旅行的自我標誌,我也覺得當你特別想拋開某些束縛的時候,在極端對稱的異地,你會越有流浪的感覺,值得注意的是,那其實也有可能只是一種幻想,歸時亦即夢醒時,屆時若想繼續做那個夢,就只好等下一次的旅行了。

對於未來,我覺得縱然這個社會變動十分迅速,對於學有專精而又願意持續進修的人而言,並不會是太大的威脅,只要生活態度是有動力的,在堅實的專業基礎上,不怕被人擊垮,短期內比較具體的就是確定要考研究所了。人生亦復如此,看了千百年的遺跡與文物,覺得人生不過百年,要追尋的應該是在歷史座標中自己想樹立的那個位置,而且要具有勝固欣然,敗亦可喜的胸懷,才能在臨走時了無遺憾;這一輩子遇見許許多多有緣份的親朋好友,所帶來的回憶或許會是最大的牽絆,但又如何?該放下時還是得放下,自古至今,連江、河都會斷流了,唯有日月星辰不朽,而血肉之軀的我們又怎麼能與之相比?

話說回來,我想談談新疆的問題中我的想法。在我到新疆南部的著名城市喀什後,我驚奇地感到對這座城市的喜歡,也難得用平凡的文思寫了一首詩作為紀錄:

    「八方元極我自畫,
     沉緩移動九千里;
     待得南疆宜樂土,
     可惜閒適已無幾。」

喀什,是一個人文氣息極濃厚的城市,並且完全不是我們熟悉的江南小鎮式、漢文化精緻型的那種,而是濃郁的異國風情,你所看到、所呼吸到的一切,除了招牌上一小行漢文外,是完全感受不到身處於中國之內的。喀什以維族人居絕大多數,特別是我活動的區域位於老城區內更是如此,算是少數真正的維吾爾城市,喀什人樂於助人、有禮貌、交易很乾脆、作息時間很獨特,這顛覆了不少我在兩年前於烏魯木齊對維族的印象,也顛覆了我行前對喀什局勢的認識,這裡根本不似報導上的那般緊張與暴力,反而感覺是個人間樂土,感覺就是西域道上的快樂小國。

可是另外一項事實是,喀什地區所轄的幾個縣,在近期確實出現極度不穩定的局勢,甚至因為一名阿訇(宗教領袖)被殺引起暴動,一度在7月30開始實施戒嚴,直到隔天方解除,這種現象與我所見有很大的差距。究竟我所看到的是假象,民族衝突確實激烈存在,只是喀什市區已被肅清,還是南疆民族相處和諧,只是追求疆獨的部分人士採取激進手段?答案不得而知,因為我們所獲得的資訊確實不多,即使你身在喀什,你對於旁邊的縣發生的流血傷亡事件也不會知道太多,完整的故事圖像大部分都被中共給遮掉了。

政大民族系趙竹成老師曾經有一篇報紙文章探討新疆動亂的結構現象,其中有幾句我覺得值得引用:

新疆的地緣戰略地位無可取代,加上「維護祖國領土與主權統一」這個牢不可破的底線,以及聯邦制的不可行性,新疆就只能整合在「一個中國」的框架下。因此,在以黨領政體制控管的「自治」與「自治區」,就是北京和新疆各少數民族所能找到的一個妥協。問題在於,這種妥協要如何維持。

中國現階段對新疆安全採「兩手抓」,一是積極參與國際合作,對抗「東突」。二是強化新疆生產兵團的作用,建立軍、警(武警)、兵(兵團)、民四位一體的聯防體系。但在社會主義建設新時期承認這種民族矛盾實在有些難堪,所以將其定調在「社會治安事件並且有境外干涉」是最保險,也是某種程度上還有道理可講的說法。

http://www.coolloud.org.tw/node/43126
社會分化 民族團結成難題╱趙竹成

(趙竹成老師部落格曾有一系列烏魯木齊日記,有興趣者值得一覽http://kgu8432.blogspot.tw/2012/01/11.html)

其中,中共不願承認的民族矛盾,若以我上面描述的族教觀點,疊合到維吾爾族的衝突上,其發生摩擦的關鍵很可能就在於共黨政府對族教現象的不寬容,甚至是鎮壓。有不少報導指出今年新疆會那麼不穩定的原因在於今年七月中共禁止新疆公務員及師生在齋戒月封齋(日出到日落期間不飲不食),這是違反宗教自由甚至是種族平等的作法,我覺得這也是中共明目張膽想要混一各族的一個表徵,不過這失敗的政策引起了反彈,造成整個七月新疆動亂頻傳。

BBC中文網在不久前刊登了一篇文章,探討經濟學人雜誌對新疆問題的社論,其中說到中共長久以來治疆政策已大有弊病,亟需改善,並以車臣作為借鑑。特別是漢維之間在經濟上的差別待遇,以及在宗教上逐漸扼制的手段等等,都是助長恐怖主義孳生的溫床,應該撤除新疆兵團等漢人優越組織,真正促進維族平等的宗教及就業權。

http://www.bbc.co.uk/zhongwen/trad/press_review/2014/08/140808_press_review.shtml 英媒:中國鐵腕政策或致新疆成第二車臣

中共治疆策略其實問題由來已久,就如治藏的問題一樣,首先是中共無法解釋共產主義崩解後其所一直強調的民族平等與自治為何始終沒有實現(最顯著的例子就是所謂的"自治區條例"至今沒有一個被端出來),這其中包含了宗教、文化以及語言等具體內涵。

在共產主義教化之下,民族的分野消弭於無形,大家都為了共產主義的目標:階級鬥爭與消除以及計畫經濟的建設而努力;然而在社會主義意識形態日漸消融、轉而強調改革與開放的1980年代,卻未見有任何認定新民族的舉動(中共政府認定民族的機構為"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顯示出政治上中共雖然不在那麼強調左,卻仍不肯放棄對社會凝固及融合的統治需求(亦即強調中華民族、團結、統一等"至高"信念)。

除此之外,中共對於宗教的態度雖然比起極權年代已有放鬆,卻也並非坦誠相見,很多時候藉故或藉機打壓很多宗教,比如對法輪功、基督教、天主教的鎮壓已是舉世皆知。(參考陸委會 中國限制及打壓宗教自由
http://www.mac.gov.tw/ct.asp?xItem=42894&CtNode=5609&mp=1 )

以法輪功為例,薄熙來在遼寧省長任內為了討好江澤民而對法輪功成員做出活摘器官、任人輪姦等不堪手段,經過曝光後雖然遭致國際媒體撻伐,卻也一路高升,從商務部長到重慶市委書記,這反映了中共高層曾將鎮壓法輪功作為地方官的考績項目,也反映了宗教不自由的現象。在大陸常聽到有人說漢人不團結,少數民族比較團結,這句話應用在族教合一的群體則非常有力量,一旦中共針對這種民族在宗教上(相當程度也是文化上)進行打壓,即會遭致程度不一的反感與反抗(例如許多藏族還是會偷偷供奉達賴喇嘛,或甚至選擇自焚;維族近年來則比較多採取公共攻擊,特別是針對中共地方政府大樓)。

第二個問題,就是中共沒有解釋漢族和少數民族之間由於文化及語言差異而在各種經濟權力和機會方面的巨大落差,這在新疆其實很明顯,特別是新疆還有個生產建設兵團,這個巨大的軍政企組織所雇用的絕大多數為漢族。

新疆以三山夾兩盆的地理局勢聞名,除了美景遍布各地之外,其中天山的金屬礦產極為豐富,準噶爾盆地有豐富的煤和石油、塔里木盆地除了煤和石油外,更有數不盡的沙漠與考古遺跡。但這些旅遊資源很多都採取競標開發的方式經營,由外地商人拿下不少風景區(與青海祁連縣卓爾山看到的由當地藏族經營很不一樣),本地少數民族坐山吃空,根本得不到好處,反而受到因旅遊帶來的物價上漲之惡果,焉能不氣;礦產資源就更可怕了,因為其利益更為巨大,且因牽涉能源戰略,基本上應該都掌握在中共以全國一盤棋為統籌思維之下的配置和開採手段中,由各大國營公司或者私人業主來開發,並且其中以漢人為多數(包含不少外地來的漢人,例如兩年前我在哈密遇到的來自廈門的有錢礦業大哥),新疆幾個工業上較具規模的城市,包含烏魯木齊、昌吉、克拉瑪依、石河子等,漢族人口比例都在七成以上。縱然維族也不乏有錢人,但本地的資源及隨之而來的就業機會被外地取走的相對剝奪感是難以抹滅的。

對於新疆的民族關係,公認影響很大的就是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若有興趣可以在維基百科查到一些基礎介紹,或也可至其官網取得更多資訊。簡短地來說,這個集軍事、政治、企業為一體的單位,位階等同於副省級(在很多時候就是省級單位),在新疆成立已經一甲子了,期間發揮很大的屯墾功能,並且對於當地社會穩定著力甚多,可以說中共在新疆的統治,很大一部份是建立在兵團屯墾與擴張的基礎上,近來新疆的動亂,使不少親政府派的人是希望兵團能在其中發揮更大效用。但是以行政立場來看,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的維持,對於新疆自治區的政務來說,無疑是相當大的阻礙,畢竟兵團有自己的城市(師市合一制)、有自己的人口、有自己的企業,要養活那麼多人、維持那麼大家業,勢必要不斷爭取資源(土地、水、礦等等),這就必定會與同樣需要資源的自治區政府產生摩擦(之後維穩經費也必然成為兩者搶奪的焦點),畢竟一山不容二虎,何況一省之內竟有兩個省政府?

這次也體認到,新疆的問題,依然要靠中共這個"周處"來施展,但是假如再走錯一步,後果想必會很慘重。現在習近平開始有一些舉動,包含要求國有企業至少雇用四分之一維族或其他少數民族,除了讓人稍感欣慰之外,也透漏原有的就業情況十分不平衡。

不說新疆了,說說自己吧。現在也即將升上大四了,對於這幾年來在大陸數個省市的一系列旅行也將告一個段落。在西安,我發現的是一個擁有深厚文化底蘊的輝煌都市,我喜歡碑林以及西安城牆所讓人感到的那份古樸;在上海,則看到了中國大陸最繁榮的一面,以及最國際化的城市,我喜歡新天地的夜晚以及那些有民國初年氛圍的酒吧;在青海和甘肅,感受到了青藏高原北緣的多元民族以及高原地景所構成的地理情況,牛奶很好喝,也遇到了很有人情味的朋友;在新疆,則讓我看到此生最美的自然風景以及最獨特的人文環境,整體來說堪稱最多元豐富,但同時也蘊藏著危機,此外也交了不少朋友。下次大陸旅行想挑戰的,不外乎幾個地方:雲南(雨崩、羅平、大理)、貴州(黔東南)、外蒙,但也不知幾時才能如願,況且最近對外國旅遊也開始感興趣了。

大四,對我而言,就是立定目標,然後慢慢走過,不求完美,但求踏實;希望能在畢業前覺得無憾於此四年,也希望能在其中累積一些與眾不同的實力。

這趟旅程,謝謝贊助我的家人(他們出了一半的旅費)、也謝謝路途上關心我的以及陪伴我的朋友,我很喜歡也很有收穫,並且準備繼續前行、變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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