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29日 星期日

天津紀行(7/2-7/9)之二:清代與以前篇

參訪的第二日,我們把時代更往前推,前往清東陵。清東陵位於河北省遵化市,距離京、津各約百餘公里,算是郊外,據景區導覽摺頁曰:

北有昌瑞山做後靠如錦屏翠帳,南有金星山做朝如持芴朝揖,中間有影壁山做書案可憑可依,東有鷹飛倒仰山如青龍盤臥,西有黃花山似白虎雄踞,東西兩條大河環繞夾流似兩條玉帶。群山環抱的堂局遼闊坦蕩,雍容不迫,真可謂地臻全美,景物天成。當年順治到這一帶行圍打獵,被這一片靈山秀水所震撼,當即傳旨“此山王氣蔥郁可為朕壽宮”。從此昌瑞山便有了規模浩大、氣勢恢巨集的清東陵。

由此可見其風水之絕倫。但更重要的是,一個清東陵等於涵蓋了半部清代史,長眠於此共有5位清帝、14位皇后和136位妃嬪,中間夾雜的不僅僅是無數的愛恨情仇,而更是近代中國政治發展的重要互動過程與結果。我們這次行程實在太趕,一早07:15由南開大學新校區發車,中間在天津邊界被數百輛砂石車塞住,約11:10分才抵達,停留兩小時後,於13:15分左右離開。在如此倉促的行程裡,我們走訪了高宗裕陵、慈禧定東陵以及葬有香妃的裕妃園寢。扣掉坐車的時間,我還記得裕妃園寢道定東陵幾乎都是快走併奔跑來完成。

由於是「國家AAAAA景區」(又稱5A景區),門票120RMB,加上電瓶車的30RMB,總共斥資150RMB。對於大陸景區的分級,其實就是價格的分級,不見得5A景區就一定有比4A景區更好的參觀價值,但是門票上肯定比較貴,因此服務設施也比較好一點,但僅此而已,所以近年來也屢有檢討「門票經濟」的聲浪(例如http://sc.people.com.cn/BIG5/n2/2018/0627/c345167-31748895.html)。另外一個問題是,作為學生,大陸景區多只承認本科生(大學部)的學生身分,研究生多與常人同價,頗讓人煩惱XD 反觀台北故宮門票,普通票換算人民幣,也才不到80元,大陸學生持國際學生證,也不用35元。

停車場遠眺東陵

牌樓

東陵全覽

東陵構局,他的次序為世祖的孝陵居中,左為聖祖景陵、右為高宗裕陵、次左為穆宗惠陵、次右為文宗定陵。這個安排已經顯然是昭穆制度的變體。昭穆制度的陵寢規劃,是「始祖居中,左昭右穆,父居左為昭,子居右為穆」。以前寫過一篇報告,探討明世宗嘉靖年間的巨型政爭「大禮議」,就是涉及皇帝生父與先皇之間,誰為宗法上的父親,以及隨之而來的昭穆爭議。清朝入關以來,原本也打算遵循昭穆制度,順治、康熙二帝都葬在東陵,但因為世宗雍正帝發現自己原本在東陵選定的位置有太多砂石,因而另於保定建造清西陵,地點在北京市西南,而原有的東陵則位於北京市東北。

高宗乾隆帝認為必須平衡東陵與西陵,因為此後如果諸帝都葬在一陵,可能另一陵就會太過荒涼,是以創設「兆葬之制」,規定父子分葬東西陵,各陵內部仍按昭穆格局,形成一個更大的昭穆制度。而又因宣宗道光帝在東陵所建之地宮滲水,因而改於西陵另建慕陵,而打破兆葬之制,並且西陵的格局也打破昭穆制度。法律上同樣身為文宗咸豐帝之子的同治與光緒二帝,也分葬於東西二陵。

總之,陵墓是非常重要的政治展現,我覺得欲了解古代政治思想以及政治發展,必須去看那時候的陵墓,才有更為深入理解的機會,比方說一般都把明清並談,但明清陵墓差異極大,聽啟訥師講解,明代陵墓享殿稱「祾恩殿」(清代稱龍恩殿),相較之下,明代規制要大得多。

神道,非常長,查了一下有六公里,每一陵的神道都連向孝陵的主神道,象徵尊崇順治皇帝的始祖地位。

七孔橋

官員人等至此下馬,右為滿文(清文),此行大概只有一位學長能曉XD

清高宗裕陵

隆恩殿,據說是皇帝晚上出來辦公的地方。

裕陵丹陛石,龍鳳左右對稱。

裡面裝潢精美

裕陵龍恩殿大柱

隆恩殿外

前往地宮的陵寢門以及玉帶橋

正門

自陵寢門望向明樓

地宮入口

清高宗乾隆帝梓宮

裡面有非常精美的佛教雕刻,據兩位比丘尼學姊表示,上書梵文與藏文,至於如何辨別梵文與藏文,實在是我知識所及之外很多的事了。

下面即為地宮實景,我沒有修習過佛教經典,亦無Philology語言文字學的造詣,完全沒有能力解讀,但場面壯觀,相信以圖帶文,也能表示實地感。




國內外研究清史的學者,自1990年代揚起了一股新清史風潮,主張理解當代中國應該先回顧清代統治的多樣性,當中最重要的論斷即為,清帝的身分並非只有「皇帝」一種,他同時以「文殊菩薩」的面目整合藏傳佛教、以「蒙古大汗」的面目整合蒙古、以「護持者」的身分整合回疆穆斯林,這讓世人開始注意清代的內亞性(亦即,它並不是一個單純被漢化的征服王朝),以及多重手段的族群政治整合方略(多種行政體系並行);完成這個過程最重要的人物,即是乾隆帝。

盛清這些措施與當代顯然差異極大,但是當代中國領土與民族,卻又是繼承自前清。所以即使中共與清代的差異非常明顯,仍必須回過頭來,關注「相同」的那些部分,才能更了解現代中國,比如共產黨強力支持的活佛轉世制度等等。




據說這句是梵文。但我們沒學過藏文的人,真的很難區分兩者的差異。

乾隆地宮內的精美佛教雕飾,可以與清代政治史研究的一個熱點議題對話,那就是到底清朝諸帝,尤其是乾隆,內心是否真的信仰藏傳佛教?乾隆晚年撰寫的《御制喇嘛說》提到:「蓋佛本無生,豈有轉世?」, 可見其對於藏傳佛教的轉世制度頗不以為然,認為只是由於須讓信徒「有所皈依」。並且乾隆也注意到藏傳佛教轉世高僧與蒙古貴族之間的複雜血緣關係(藏傳佛教格魯派本來就是依託蒙古貴族的政治力量而得以廣播,可追溯至1578年俺答汗在青海湖畔會見索南嘉措,尊以「聖識一切瓦齊爾達喇達賴喇嘛」),因此提出以「金瓶掣籤」制度作為防弊措施。「金瓶掣籤」制度影響絕不僅限於清代,到今日,如中共選定十一世班禪額爾德尼,以及關於十四世達賴喇嘛轉世問題,皆與此有莫大干係。抽籤權在中央,但若由達賴喇嘛認定,則更具有十七世紀的味道,縱使現在蒙古貴族已無政權,但基本行為者:北京與拉薩教權,仍是固定班底。比較可惜的是,中華民國職司蒙藏事務的機關,職權原有喇嘛轉世事宜,但近年來沒什麼針對大陸與蒙藏的政教關係發言,甚至遭到裁撤,切斷了促進政教和諧的一種可能性。

話說回來,由乾隆帝宮的藏傳佛教裝飾,我們很難認定其內心信仰並非藏傳佛教,但又可從《喇嘛說》得之,乾隆對於藏傳佛教轉世制度並非真心信仰,所以這其中就存在一股張力,到底近現代藏傳佛教的本質是什麼?是那些呼圖克圖(漢文俗稱活佛)的承繼,還是教法?又以此觀諸當代,則肯定不信奉藏傳佛教的中國共產黨,大力介入佛教事務,究竟是想將之改造成甚麼樣貌?

離開地宮

之後前往裕妃園寢。這裡只能用綠色的琉璃,而不能用帝后專屬的黃色。

裕陵妃園寢明樓與方城

地宮屬於純惠皇貴妃,但卻葬了兩具梓宮。其中一具身分不得了,是乾隆的第二位,也是最後一位皇后那拉皇后。乾隆與第一位皇后孝賢皇后感情很好,眾所皆知,但孝賢皇后不幸早逝。之後冊立的第二位那拉皇后,開始與乾隆感情也不錯,但恰恰就在她隨乾隆第四次南巡途中,突然從杭州被送回京城、收回皇后冊寶,雖然沒被廢,但形同失去六宮之主地位,於隔年默默去世,葬禮等級很低。至於帝后關係生變的真相,則是清代宮廷史眾多永久謎團中的一個。


踏青

這裡葬有許多其他妃嬪的墓

香妃陵

香妃梓宮

香妃陵寶頂,小小一個

接下來到做工極為精美的慈禧陵(定東陵)。這是官員至此下馬碑。

慈禧陵享殿

著名的「鳳上龍下」丹陛石,象徵后權高於帝權。我覺得這並非指皇后權力高於皇帝,因為慈禧從來沒有成為皇后(咸豐冊為懿貴妃),而更是指太后權力高於皇帝,她有撫育二帝、垂簾聽政的多年經歷。

黃花梨木大柱,上面有立體的銅鎏金盤龍。據說此陵殿中所使用的黃金在4592兩之譜。

內部結構

做工細緻,難以匹敵。慈禧生前即重修數次,耗費銀兩無數。

前往地宮

慈禧太后的梓宮,被孫殿英盜過,現在裡面屍首是重新撿拾後封棺,與乾隆裕陵一樣,但裕陵在盜墓後收拾的時候,分不清楚帝后,因而帝后同葬一棺。

至於究竟有沒有那顆能讓屍身不腐的夜明珠、是不是真的讓宋美齡給繡在鞋子上,我覺得只是鄉野雜談罷了,並不是重要的歷史問題。

通往明樓的小樓梯

明樓,左為寶頂

明樓眺望隆恩殿

眺望慈安陵(未開放)

孝欽顯皇后之陵。「欽」這個字乃古代尊稱皇帝的用語,象徵著無上的權力。人人都知道慈禧太后在晚清五十年政局當中,有相當的決定性權力,評論她垂簾聽政的功過,在史學界滿紛雜,我也討論不來。但做為一個庶民,我覺得晚清財政既然已經相當不堪,也就不應該再如此奢靡、耗費數百萬兩白銀建造一座陵墓,以及採辦富可敵國的陪葬品。試想這筆錢如果用在自強運動或是新政,該能有多少成就?

至於慈禧的巨額零用錢究竟是不是李鴻章為了討好而從釐金當中撥用,撥用帶來的正負面影響為何,那又是另一番功過論斷了。

諡號全稱為「孝欽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配天興聖顯皇后」,扣除顯皇后(顯為咸豐諡號),諡號共有22個字,與皇帝齊等,為清代后宮之最。我查了早期跟她同時執政的東太后慈安,諡號則為「孝貞慈安裕慶和敬誠靖儀天祚聖顯皇后」,足足少了8字。

慈禧諡號提到的「天、聖、欽」等字,與武則天的「則天順聖皇后」諡號,有那麼一些相似。

神道上面的石像生,有清代風格,非常可愛。

結束清東陵行程時,已近下午一點半,一行人驅車前往三十公里外的獨樂寺,獨樂寺位於天津市薊州區(2016年由縣改為區)、在天津市的最北方。據說這裡就是安祿山起兵的地方,想想真是有點驚悚。簡單用完餐後即進寺參觀,門票50RMB,也是不便宜。

獨樂寺始建於唐代,大規模重修於遼代,是存世極少的遼代寺院之一,歷代至民國都有修繕,目前沒有出家人,但我不知道為甚麼裡面還要燒香。相信建築學或建築史的專家們,應該會特別喜歡這裡。

寺門

山門旁的遼代泥塑1

山門旁的遼代泥塑2

大殿觀音閣,裡面不許拍照,有一座16公尺高的觀音像,跟烏蘭巴托甘丹寺的大佛一樣令人讚嘆。外型斗拱建築非常複雜,我好像沒看過比他更精細的設計。歷經一千餘年,地震都不會倒。但可惜二樓不開放上去。據梁啟超之子、第一屆中研院院士梁思成所言,此建築「上承唐代遺風,下啟宋式營造,實研究我國建築蛻變之重要資料,罕有之寶物也」。

「具足圎成」匾額,咸豐皇帝御筆。

斗栱

側看,他其實每根柱子都沒有相接,分別支撐不同作用。

獨樂寺旁的乾隆皇帝行宮。清代皇帝謁陵都要經過薊縣,因此在這邊修建了行宮,這座行宮不大,裡面有不少乾隆御筆的詩文鑲嵌在壁上。

正殿

行宮往視獨樂寺觀音閣

參訪行程結束後,就回天津了。這次是我第一次來到華北,雖然並不是很深入,但也能感受到華北在近現代政治史上的重要性,尤其是身處那麼多清代民國時期人物的遺跡、故居,確實有點清代與北洋揉合的味道。

關於「中國」的問題,我覺得在此也可以分享一下相應的思考。大家可能常聽到,「四大古文明只有中國持續到今」這樣子的說法,但我覺得「中國是什麼」本身就是一個可讓人爭論不休的概念了,遑論「何謂中國文明」、「中國文明有無一致性」之類的問題。也許有人會說,漢字、天下、儒家文化圈,尤其是前兩者綿延數千年,難道不是中國文明持續的表徵?  但這些東西影響的界線何在、怎麼解釋非漢族群入主中國的現象、以及現代中國到底是不是一個天下與儒家文化圈? 很多問題都需要細細品味、深思,才可能進一步論證。

但當今往往看到或聽到很多直觀的、果斷的論述,充斥街巷之中,故宮院長講的「故宮台灣化」,最大的問題就是以當代政治傾向來切割文明,怎麼能「以今斷古」?難道你能說出當代北京人,比起台灣人,跟宋元以來宮廷收藏的文物有更具體的哪些聯繫嗎?  此外,乍看由清代遞嬗到民國,不是以文明毀滅的方式達成,正統亦得以延續,但新文化運動以及現代中國的革命建國運動、「現代化」等,早就把中國社會與文明,改造成另一翻樣子了,這樣文明還是持續的嗎? 

有好多好多疑問,感覺怎麼想都不會有答案,但卻又與我們的身分定位、自我追尋息息相關,借鑒新清史學派的視角,當對現代存有懷疑時,了解、研究古代政治史,就很有幫助了。儘管關於「中國」的歷史與文明,有很多直觀的論述值得商榷,但當政治炒作把台灣本土與歷史的、文明的中國切割得漸行漸遠時,以漢人為主體的台灣人們,到底又該如何瞭解「中國」、或者該如何建立起自信?